
向回眺望的电影,同时也是向后观望的电影 安东尼奥尼《旅客》剧照
“一件艺术作品,它越不能拿理性解释,就越了不起。”
---------歌德
不是第一人称的旁白,就是第三人称的旁白。总之旁白就存在在那里。它先于电影中的世界存在着。不是预告“现实”,那一定就是“直播”现实。总之它就是世界本身。
这样的电影已经和当今的故事迷信般得结合在了一起。拥有“上帝”的世界当然是安全的世界,不仅仅拥有安全,而且继而就顺理成章的拥有了美丽。这种美丽建立在表现的基础上,我们不再过问世界为何而来,而是等待既成事实的影像表现。于是我们也可以只过问故事而不在审视自己,直接的道德自觉被遗弃与淡忘了。它让“世界”分裂。
电影长期以来就存在这样的死角。当我们阅读文字,心灵直接与小说中的世界相联通。那个时候你就是世界本身。你先于世界存在着,这你能强烈地感觉得到。而如今大多数的电影将故事的复杂性阉割了,无论这个电影在结构上多么的复杂,你都可以明确发现那些对应关系,发现整个机器上的零件如何转动。电影复杂的结构并没有对世界的复杂进行完美的临摹,因为世界的复杂是非理性可以解决的。结构最终只能生成形而上的结果,但并不足以描绘世界的面貌。结构所取得的成绩与其说是一种感觉判断,不如说是理性的逻辑生成物。面对艺术所追求的目的,这些都是苍白无力的。
艺术,特别是电影艺术关键的任务在于记录世界的面貌,在于临摹,在于描绘。但这种描绘并不是带有完美目的论那样的记录活动,不是科学家每日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的试验数据。而是寻找趣味,寻找生活中的美。这才是艺术开始的地方。无论人们在事情发生之后如何将现实责任定义为电影记录性的美学基础,这都是荒唐的。艺术活动是首先由于有趣的创造激情才开始的,而不是为了道德感的建立。现实是,事情往往本末倒置。
电影的确在临摹世界方面具有优势,但这种优势力量会使二三流的诗人迷忙而走错了方向。当你具有如此巨力能把世界通过影像再现的时候,你忘记了你的目标。你的目标在于寻找世界的美,即表象背后的复杂。在这个结论下所有艺术都是相通的。
让我们来谈论一下故事,故事本来就存在在那里,故事不是借由讲述而产生意义的。故事的碎片早已散落在世界之中。阅读对于我们来讲不是承认结果,而是发现我们在世界之中能够寻找到美。荷马作为一个讲述故事的诗人,他并不在乎逻辑。不在乎故事的真实性。在乎的是美本身与发现美的趣味。故事就像一个通道,失去了目标它本身就变得轻飘飘的。故事是一种技巧而不是一种神圣的存在。所以电影当然不是一门叙事艺术,它只能是艺术的叙事。我们所要谈论的,是关于用电影如何讲述故事的问题,不仅仅涉及技巧,而是对抗如今这个时代的重负。
电影长期以来所指向的艺术趣味是什么呢?用影像来讲述故事?这只是一种后文学时代对故事本身的欲望满足罢了。这是人类的条件反射现象,而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行动。面对技术革命中快速出现的艺术方法的可能,人们来不及去想象。深邃的诗人无法想象这样的现实,于是对于电影群起而攻之。这不是所谓保守势力的顽固,而是一种经久不息的忧虑。这种忧虑一直延续到今天。并不是忧虑电影的诞生这一事实,而是忧虑我们可能错过了最好的道路。电影被滥用了,从一开始就被物质化了,这是命运所致。电影诗人需要一个成熟的过程才能分辨美。在电影史上,每次电影技术的瓶颈时段都是伟大作品的温床。诗人在“有限”之中获得力量。当世界混沌,纠缠在一起时,诗人才能开始创造,而且在创造中寻找趣味和美。当故事眼看被穷尽(其实根本没有),当技术手段日新月异。使人们慌了手脚,我们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我们所能做的只能将故事推到前台,将技巧变作本质。满足我们的幻想,而不在满足人们的趣味和创造力。电影天生的优点在诗人手里往往变得碍手和笨拙。在如今,尤其是今日,只有最伟大的艺术家才能驾驭电影这头怪兽。因为如今的电影已经堕落与迷失了。
如今的电影越来越是唯故事主义的了,情节本来只是一门小小的技巧罢了,如今眼看将要成为电影的全部。我并不是说没有真正的诗人仍在坚持,而是总体的趋势,特别是我们的观众早已经深受历史的毒害。姿势被定格在头脑之中,象征和意义与这个世界一样变得机械。阅读和观看已经退变到理性主义的目的论阴影之下。好像必须有一个既定的结论放在那里,必须有一个既定的故事(更多是模式化的)放在那里,才能在狂乱的世界寻找到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建立在网络化之上,建立在如今不安定、空虚的当代心灵之上。
旁白在过去曾经是粗糙的,那时它还显得那样的稚嫩,就像一种羞涩的认知方式。他在一些伟大的电影中出现和其他复杂性一起构成一种韵律。今天的旁白太精密了,这种精密来自其与影像之间建立的粘合性超强的关系。一个声音从天而降般的给你讲述来龙去脉,影像就像再次扮演的小品剧。这事实上构成了一种侮辱。故事不是未知的了,不是这部电影与观众一起寻找的了,而是既定的了。炫目的转场、五彩缤纷的CG技术、让人喘不过来气的节奏,你如果一直让人们像风一样奔跑,又怎么能苛责他们看不到周围的美景呢?艺术的趣味不在于让人们臣服其间,而是让人们享受一种趣味。这种趣味不是通过摩天轮或者过山车感官刺激得来的。而是在于人们发现世界的全貌的旅程,发现世界不为人知的深处的激情,发现自己。